前言

《民工劉建華》以雇用劉建華的雇主之視角出發,作為第一人稱「我」的敘事者,與劉建華等監工、工人互動。 然而,敘事者「我」在字裡行間反覆將劉建華視為一個具有敵意與侵略性的存在,如形容他「尖刻」、「樣樣都要反著來、對著來」、「敵對的氣氛」、「和我們也沒有仇」、「有刀兵相接的意思」、「受劉建華的折磨」、「這是我們手到棋勝的一著」等等,竟不似一雇主和民工的互動,態度倒比較有爭鬥、猜忌之意。甚至到了最後,雇主還鬥敗似的說「沒有一件事,我們是較得過他的」。

因此,我想探討作者利用了怎麼樣的書寫策略,能在極短的篇幅中不詳言劉建華如何強勢、如何幹練,單純透過與他人的互動、舉止和生活型態的布局,迅速建構出劉建華獨特的形象,讓敘事者「我」的強烈感受有所依據。
以下將分別以「談判」論強勢、以「味道與色彩」論侵略性、以「工具狀態與工作成果」論其才能所在等三部分,分述作者的書寫策略與造成之效果。

 

應對之間:「談判」為最主要載體,層層遞進,顯其強勢

《民工劉建華》之中,劉建華除了工作之外,有大量的「與他人談判」的情局安排。於是,透過分析幾次這些看似流水帳的「談判」的過程和結果,可間接觀察出作者如何將「談判過程」作為載體,用以形塑劉建華的強勢形象。

首先,小說一開始,便是劉建華與監工老黃議價的過程。劉建華以不合當地文化的談價方式第一次和監工與雇主互動,「劉建華再報一個居中的價位,這就叫討價還價嘛。可小劉不,他依然是報原價」。而結果是雇主讓步,依了劉建華開出的原價。此段議價過程可視為劉建華處處與人協商、一來一往卻無往不利的開端,也為讀者埋下伏筆,進一步思考劉建華在協商時,為何不曾落敗的可能原因。

其次,是劉建華對於用料以及採買原則的堅持,同時與監工和雇主一來一往的攻防。這段敘事者有意識的引用劉建華的原句:「要有問題我不負責」、「後果你們自己承擔」、「錢我不過手的,因為說不清楚」。這裡敘事者寫劉建華「終於同意陪我們一同去採買」,刻意用「同意」、「陪」寫的是劉建華讓步,但仍可以看出劉建華並無違反「錢不過手」的原則,敘事者在此一攻防之中也並未取得勝利。另外,由「錢我不過手的,因為說不清楚」一句,可以感受到劉建華能夠掌握自身在口齒便給的優勢,不言錢不過手是「怕人誤會、錯綜複雜、不夠熟悉財務」等常見的推託,反而以「說不清楚」為由,可知劉建華最自豪的即是「說」的本事,若他都「說不清」,那肯定是具有一定難度。再度證明了劉建華透過言談展現其立場和氣勢的證明。

再者,是劉建華與福建老闆的談判,談的不是價錢,而是要不要送貨到位於高樓層的目的地。談價錢的能力,在工資之爭已經有過一次,作者不必再花贅筆寫劉建華如何議價。此段有趣之處在於慣用於上海口音、上海詞彙的,敘事者在有了口音差異明顯的對照組,也就是福建老闆的情況下,終於能辨別出劉建華的言語特色。因此也為劉建華的談判能力下一註腳,也就是其為何如此強悍的可能原因:「忘記說了,劉建華是江蘇海門人,與上海話略有些接近。所以,他言語中就不時要露幾個上海單詞,顯示出一種地域優勢。他們主要以氣勢較量,福建人最終敵不過劉建華,敗下陣來。」透過社會語言學的角度觀察,可以迅速感受到劉建華不論在階級、在地域優勢上都充滿自信,自然能以勝利之姿壓倒福建老闆。
其中又蘊含另一個引人深思的轉折點,也就是敘事者為了福建老闆不履約送貨一事,曾數度回去和福建老闆商量,卻無功而返,「不知他有什麼辦法,他就能讓福建人再送上樓」。同樣長居上海、有著上海口音的敘事者的落敗,也就證明劉建華不單是透過流利的上海口音,以完全的地域優勢壓導福建老闆的,必然有其他因素影響著他的談判能力。作者在解答其中一部份原因「地域優勢」之餘,又使讀者繼續好奇劉建華有何本事。另外,此時劉建華的要求福建老闆履約送貨的「談判」已被省略了過程,敘事者直接道出劉建華一貫勝利的結果,讓讀者對劉建華在談判上的斬獲已習以為常,純屬意料之中。

而後,敘事者形容劉建華的姿態「談得攏談,談不攏不談」,以及後來「他便微笑著反問……雖然是帶著狡黠」,可以看出劉建華已立於不敗之地。那份「狡黠」幾乎可以理解為勝券在握之後,從容自信、有一種「你奈我何」的勝利之笑。此時,談判的過程已不復見。尤其春節返鄉一段,敘事者完全沒有與劉建華多加議論,反而為劉建華返鄉的必然性找了藉口,「不讓他回,他就不回了嗎?」顯然徹底的敗下陣來,更是劉建華的完全勝利。

 

言談之外:穿插著運用「味道」和「色彩」,製造侵略性

而在上述的「談判」之外,作者也在「劉建華上工之後」,特意安排了濃烈味道和鮮豔色彩的出現,增強劉建華帶給敘事者的威脅和侵略之感。

在濃烈味道的部分,劉建華所製造出來的味道彷彿如影隨形的,在文中不斷延續、出現,在來來去去的過程中,竟如圈下領地般。

在劉建華與一班兄弟工作時,敘事者寫氣氛「熱火朝天」,且「額頭上冒著汗氣」,讀時彷彿可嗅到摻雜汗味的熱氣撲鼻。而相對於工作,劉建華吃飯時也散發著氣味,午飯「看是不大好看,可卻是香!」;晚餐煎魚「然後放進一把蔥薑蒜,噴香撲鼻」,即使是烤魚都具有豐富的腥味鮮味,遑論迅速加熱之下的煎魚?再加上一把蔥薑蒜,其辛辣鮮明,不言自喻。而在劉建華小年夜短暫返家時,敘事者查看劉建華房間,「散發著松木的清香」。即使劉建華已不在屋裡,敘事者仍然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可知劉建華所帶來的壓力和存在始終縈繞不去。

在鮮豔色彩的部分,與劉建華相關者,通篇只出現:綠、藍、黃、紅四色,皆是鮮明奪目的強烈色彩。敘事者先提及食物有關,如午飯「暗綠色的糊糊」,以及花鰱「黃燦燦的」,注意到起色彩帶來的、與平時生活習慣相異的特殊之感,察覺到劉建華的出現到存在過於搶眼,已經不能視若無睹。又寫劉建華之妻小潘出現時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成色很足」的金耳環,同樣搶眼,可視為是劉建華一部份形象的延伸。至於最精采處莫過於,劉建華於小年夜離開時,更換了「深藍和墨綠拼鑲的滑雪衫,背一個大紅色的旅行包」,試想一下深藍配墨綠,甚至加有副詞,極言色彩之濃郁,是多麼不諧的搭配?甚至還背一大紅色旅行包,很是囂張。劉建華違背過年不回家的諾言、應屬冒犯雇主,卻能泰然自若的返家,呼應了他自知已掌控局勢的從容自得。而敘事者觀察到劉建華於初十回來,是因為「看見攤開著的白木長條地板上,擱著劉建華的大紅旅行包,人不在」。此時的劉建華已與大紅色的旅行包產生連結,大紅色的鮮豔熱辣不在話下,在一片白木長條地板中更顯惹眼,與代表敘事者早已習慣了劉建華帶來的威脅之感。

 

才能所在:利用「工具狀態與工作成果」描述展現能力

上述極力鋪排、陳述劉建華在強勢和侵略性的展現,然而劉建華並非銀樣蠟槍頭般徒有氣勢而已。文中許多對於工具狀態以及工作成果的反覆陳述,都足以證明劉建華的傲慢實有所本。

首先,敘事者反覆提及劉建華的工具如何整齊:「電鋸,擦拭得鋥亮,打槍釘的氣泵,有些漏氣,劉建華立刻讓買一部嶄新的換下,錘、刨、銼、鑿,均是趁手勞實,幹起活來當當的響」、「木屑都掃淨了,機器擦得鋥亮,鍋碗瓢勺也歸置整齊」、「一切都有條不紊,沒有一點邋遢相」,可知劉建華再怎麼與敘事者相處不善,對於自己的工具卻絲毫沒有輕忽。在完工、結清工錢之後,劉建華「派出一兩個小工,機器也搬過去了」,可知他愛惜工具、在意做工的細膩整潔的原因,已經超越於責任心、恪盡職責之類,反而是視工具、器械為自己能力的象徵與延伸,自然不能輕慢。

其次,更能具象劉建華才能的是,從劉建華與妻子小潘都曾提及過的絕活「不用一根釘,全用榫」的八仙桌,到最後,劉建華為敘事者實際留下了的卻是「教訓」,打出「無法將熱水器的鐵罩拆下來,清除裡邊的煤煙」的熱水器門框。劉建華用工作成果作為與人相處的好惡之展現,也算是別出心裁了。

可知劉建華雖然嘴上功夫厲害,慣用其地域優勢與強勢相輔相成,在談判上屢戰屢勝,但卻仍保有著看得到、甚至最後能為雇主造成困擾的真才實學,呼應他做為「民工」最原本的能力所在。


結論

《民工劉建華》敘事者用主觀形容詞彙敘述劉建華時,幾乎以正面評價為主,如:「感受到勞動的快樂和驕傲」、「勤勞、智慧、自尊、上進」等等。然而一旦單純描述劉建華與人互動的情節以及具有劉建華象徵意涵的味道及顏色出現時,敘事者的視角總是透露著不安和警戒。雖然敘事者記敘下的幾乎為看似流水帳、平凡無奇的平鋪直敘,但若細細觀察敘事者的視角所在以及與劉建華互動之轉變,觀察劉建華如何操作、展現自身優勢,則更易於窺知劉建華身處的地域或階級議題,也能嘗試再進而擴大到民工文化的探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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