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的內容皆來自林奕含當天的談話朗讀會錄影)

它不是一個關於被誘姦的故事。它是一個關於,愛了上誘姦犯的故事。

當然用一句話來概括還是不好,但勉強修正的話,要把它修成這樣子。它是有一個「愛」字的。

那時候的林奕含沒有直說小說和她的關係,只是很平靜的解釋自己的作品。

它不是一本憤怒的書、不是一本控訴的書⋯這個故事對思琪來說,之所以造成這麼大的殘傷,註定讓思琪走向毀滅、不可回頭的路,思琪她心中是充滿著柔情的,然後她有愛、有慾望,然後甚至到最後她心中還有性。

這個不是像韓國的《熔爐》,或前陣子的《不再沈默》,或者像是美國的《不存在的房間》,絕對不是那樣子的書。

我是沒有任何的動機的。沒有任何的理由、沒有任何的動機、也沒有任何的願望。我沒有想要去改善這個社會上醜惡的事情,我沒有想要救贖任何人,因為我知道我做不到。生活在痛苦和暴亂中的我自己,也得不到救贖。

所以我不能救贖任何人,不能救贖自己。然後不能改善任何事情。

我所謂的純在於我沒有動機、也沒有目的。我沒有想去的的地方,我也到不了任何地方。

我沒有一邊想著我要有什麼樣的受眾、什麼樣的讀者,才來寫這本書。

⋯但這些痛苦、不舒服,它都是真實的。包括這個故事本身,還有包括我在書寫的時候。那些痛苦,它都是真實的。

 

 

我幾乎不願相信林奕含過世了⋯

今年3月12日,才找了彥中和子暐一起去聽林奕含的新書發表會。

當天是壓線才到,所以被出版社加了三張椅子到最靠近她的地方,剛好可以瞥見她記錄大綱的記事本上的筆跡。她說到一半,有時候會停下想怎樣的用詞比較妥當,還會略帶抱歉的、靦腆的解釋或道歉。提到「接受訪談」她連忙說「這樣太自大了,收回、收回」、用「裝聾作啞」一詞也想了一下「如果這個詞還不至於太難聽的話」、說「進步的」一詞則說「我只想得到這個形容詞」,神情十分專注。

  

會後我們還和林奕含合照,看著她的馬尾很優雅的垂著、眼神認真的幫我在書上簽名。

 

  

其實當時該書也出版一陣子了,與其說是發表會,其實比較像寫作動機的自述以及問題回答,最後有一小段的朗讀時間,唸的是146頁到152頁、買鞋那段。

 

 

因為林奕含的過世,讓我想記錄下當天她回應的一些有關創作動機以及角色安排的問題,希望可以讓當天沒有參與到發表會、以後也沒有機會參加的讀者,多一些了解林奕含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機會。

 

林奕含說她的創作動機不是為了受害者群體、不是為了很歷史很宏觀的理由,她只是想寫下這個盤據她的故事而已。無意助人、也無意喚起社會的良知。她說,她不願意思琪就這樣落入「分母之海」當中。

我其實有一點害怕。大家在看完這本書之後,大家會得到一些比較所謂「大的心得」,什麼是「比較大」?

像我自己在寫這本小說的時候,或者是我自己很貼身的、真的面對這樣的故事的時候,我不是很喜歡站在「很大的格局」去看。我不是很想要關照長遠,我不是很想要站在大歷史的角度去看這樣一個所謂的故事。

我不希望思琪變成長條圖或折線圖上的一個點,或者是,我不希望她被扔到那個「分母之海」、那個無限大的「分母之海」裡面,變成當中的一個。

那就是為什麼我不是很想要用一些很大的字眼去敘述這個故事,也不是很想要把它與一些很大的詞連結在一起。

 

而「小女孩被誘姦」這件事裡,其中最複雜、矛盾、痛苦的,最撕心裂肺的是,小女孩「愛上了誘姦她的那個人」。「愛」貫穿了這荒謬的遭遇。書名的「樂園」是林奕含的反諷,既不是指愛情的樂園、也不是李國華玩弄女學生的樂園,而是應該作為「地獄」理解。因為李國華的接納是地獄;被李國華拋棄,等於被地獄流放、貶謫。

地獄已經是最糟的地方了,怎麼可能會有再比地獄還糟糕的地方呢?」誰叫又能想像什麼叫做「被地獄流放」?

在一起時彷彿身處地獄,但分開之後⋯卻是比地獄更糟更糟的處境。

「失樂園」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失去了「地獄」。

可是,為什麼「地獄」竟然可以被失去呢?這在邏輯上並不成立。為什麼我可以被地獄流放?這不對,這不通,這在邏輯上不通。因為沒有地方比地獄更加的卑下,可是為什麼我竟然被地獄給流放了?為什麼我竟然被地獄給貶謫了?

可是,沒有事情應該比地獄更可怕,所以這邏輯不通,這已經超越人類可以理解的極限了。

 

 

問答時間當然有人問了取名的事,好像也不少人覺得「房思琪」是某種化名。

林奕含那時露出很天真直率的表情說:「有一天在想到房思琪這個名字,我就好開心喔,就想說好,以後要我寫小說,我的小說主角就要叫房思琪。」她說她小時候就決定了,以後小說的女主角一定是「房思琪」。「可是那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真的會寫小說」她靦腆的自嘲,「畢竟大家都覺得我該去當醫生什麼的,怎麼可能寫小說呢?後來經過這些事,竟然也寫出了一本小說。

至於思琪的朋友怡婷,林奕含則認為她是一個很平凡的人,因為作為與思琪靈魂上的雙胞胎,她並沒有更完全的了解思琪。她只是和平凡人一樣,在第一時間嫌思琪骯髒。她並沒有去共感、去體諒、去分攤。

怡婷她是一個,我要說的是,平凡人。她有的是一個平凡人的反應。一般人聽到親近的人遭遇了那種猥褻之事,都會有的自然反應,就是「天啊!妳怎麼會這樣!」所以我就給她一個非常「菜市場(台語)」的名字,怡婷,因為她有菜市場反應。

愈是親近的人,愈是會覺得妳骯髒、愈是會覺得妳羞恥,愈是會不能理解。就是會覺得妳「明明就怎樣,為什麼會怎麼樣」,或是覺得妳「明明可以怎麼樣,為什麼會怎麼樣」。

 

林奕含對伊紋的態度則很微妙,她也摸不著頭緒的說,這是她最想寫的角色、寫這個角色時她總是很開心,會不由自主的一直寫下去。林奕含認為她是一個即使經歷過同等的傷害,還能夠去關懷、照料思琪和怡婷的溫暖的人。

根據我極度粗淺的推測,或許她把某部分的希望投射在伊紋身上了吧,有種浴火鳳凰的強大意志力和美好結局。

但伊紋又牽涉到另一個問題:伊紋是否可以透過幫助思琪,而作為改變思琪命運的人?

如果思琪講了,伊紋一定可以幫助她。但妳能責怪思琪不去講述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嗎?

所謂的「教養」、所謂的「加諸在身上的禮教」、所謂的「傳統」這件事情,註定她沒有辦法講,所以也註定了她不會對伊紋講,所以註定了伊紋不可能對她做任何所謂的救援、所謂的幫助、或是你所謂的可不可能做出什麼改變。它註定是不會發生,因為思琪她註定不會說出口。

然後人們會不會察覺?你也許會很驚嘆的是:人們對周圍這些身邊親近的人,其實是非常遲鈍的。遲鈍到非常不可思議。就我自己所認識的那些「房思琪們」,連爸爸媽媽都遲鈍到不可思議。發生的第一瞬間是覺得:「妳怎麼那麼騷?」之類的。多麼令人心碎,可是那是事實。

在伊紋和思琪命運的牽扯之中,林奕含投射了她的悲觀和絕望。那些無可掙脫的枷鎖,讓思琪的命運註定如此,且無可轉圜。思琪所經歷的痛苦,一直到她的凋萎、她的頹敗,都是冥冥之中,誰都無力扭轉的事。

命運它的力氣就是比我大,我也沒有辦法把我身上的那些我想要對別人開口什麼的,它會把我搶走,類似這樣的感覺。然後思琪她的事情也是這樣。

所以我對這些事情,因為這些事情於我很貼身,我看到這樣的事情以後,我知道它是沒有辦法被改變的。

這跟妳出生於一個富裕的家庭、或是出生於沒那麼富裕的家庭,從小的教養什麼,那是無關的。就是妳遇到了這樣的事情,妳就是註定會毀滅。所以我很悲觀吧,可以這樣說。

林奕含自承她的悲觀,沒有去設想所謂的「如果可以⋯就不會⋯」的假設問題。也註定了《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為一種悠悠的、甚至是很不嚴厲的陳述,因為破碎、被撕裂、被徹底摧毀的痛苦,早就超越了那些雜沓而來的眾說紛紜。

 

李國華的部分,林奕含不帶感情的說:「他絕對不是一個菁英,是一個二流的人。他在文化上只是有搜集強迫症的人,是文化上的暴露狂。

林奕含只是評論了李國華的猥瑣和不光彩,在文學、在文化上的匱乏和裝腔作勢,卻從頭到尾沒有否認思琪是愛過李國華的。

 

那天林奕含給我的感覺像級脆弱的、初來乍到的新生兒,有些膽怯害羞,但又笑起來十分可愛,很含蓄、柔柔的。《楚辭》描寫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可能就是那樣的感覺。

或許記得的沒有很多,還是希望可以和同樣是林奕含的書迷、讀者們分享。

 

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現在還擺在我的枕頭旁邊,昨天兩點爬上床還很小心的把書移到邊邊一點,以免壓到。

讀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後,我不認為自己有一點資格,評斷或評論林奕含的任何事。找到初讀那天,我簡短寫下的那份無以言喻的震懾:

「好像一朵初生的玫瑰花亭亭而立,卻被粗魯的、一瓣一瓣的剝奪下每一片花瓣和葉子。光溜溜的枝,就這樣絕望、無助的繼續待在瓶子裡,愣愣的發呆。

不管我怎麼想,或其它讀者怎麼想,掉落一地的花瓣就是花瓣,空枝就是空枝。」

林奕含的文字有一種「凝視」的絕美,有屬於自己的韻律。暴亂、平和、溫柔、絕望、戛然而止、酸澀⋯都以一種精雕細琢的細心,被謹慎的記錄、收納起來。

 

許多不忍卒睹之處,都在強烈的內心情緒之中,柔和了行為本身的殘暴。

 

這並不是在「美化」行為本身,而是林奕含用更有衝擊力道的筆觸去勾勒房思琪內心世界的暴亂,去呈現那樣早已超越肉體傷害的殘暴。畢竟那是對靈魂深處最直接的撕裂和毀滅。

 

有什麼比摧毀一個人的靈魂更可怕的事?

 

 

我並不會聲嘶力竭的祈求讀者們,捨去刺探八卦的眼光,跟著硬將自己的靈魂也按捺在這本灼熱的、充滿痛苦的小說上,去感受那份火辣辣的、幾乎一覽無遺的崩潰和苦楚。

 

只是希望再次的強調,《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可觀之處不在那些「腥羶色」的情節本身,而是情節推進的過程中,迴還往復的、無比曲折的心思。

 

 

最後,奕含,希望妳可以得到永遠的平靜。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克萊貓的奇幻世界

克萊貓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7) 人氣()


留言列表 (7)

發表留言
  • 訪客
  • 謝謝分享!
    奕含RIP⋯!
  • 訪客
  • 忘記段落...
    但書中好像有提到她必須要愛, 才能正當化發生的一切,
    因為愛人可以恣意所為...和"我幫強暴我的人做了早餐"旨意相近...
    這書讀了很沉重所以就不重找段落了, 如果沒有這類描寫那就是我的囈語吧...
  • 訪客
  • 今天看到一個「防師騎」的說法,然後就想到昨天還是前天第一次看到林奕含的新聞時,上網GOOGLE後,心裡的一個疑惑:「一個用字遣詞有點怪僻,且有些追求文藻華美的女作家,怎麼小說的角色名字和書名這麼沒有文學氣息?」,以至於我第一次看到書名時還以為這本書就是個無聊的網路愛情小說,根本沒有興趣去讀他。誰料一閱讀片段才驚為天人,然後我心底的那個疑問就更深了,「你也太沒有取名的天分了吧?」

    坦白說,林奕含的文章我覺得閱讀起來很困難,畢竟我從學校畢業太久了,閱讀已經不是適應速食資訊文化的我現有的習慣。而且我從以前當文青時,也是比較偏那種唐宋八大家文以載道派的,認為內容比修辭重要,林奕含的修辭我覺得用得太隱諱且太有深意,要讀懂感覺很辛苦。不過我還是不知不覺把她FB的文章都看過了,感想是,要這樣寫文章,當年文青全盛時期的我估計是做的到,但我並不喜歡這種風格,內容嗎?看了真的有很想哭的感覺。

    書的話倒是沒有打算買來看,一來是我是男生,對這種題材本來就比較沒興趣。二來,我前幾年也遇到很黑暗的事,至今仍然沒有走出來(這也是我為什麼會很關注他的新聞的原因,當然很大部分我也是關注正妹比較上心的膚淺宅男),我糾結了一年之後,最後決定挑戰權威,把我所遇到的黑暗面全部公布在網路上來,讓大家看見我脆弱的醜陋面,然後也令人了解一些事實。當然,我再度遇到對方的抹黑、誹謗
    ,還有鄉民的嘲諷,說實在的心情很不好(我想這就是林奕含不敢公開的原因),林奕含所料想會遇到的所有對待,我全部都在去年公布黑暗面後遇到了,因此我對人性很失望。但說真的,把一切攤在光天化日之下打鬥一場,心情就會好很多了。而且我遇到的對手,大概不會比林奕含遇到的陳X老師背後的勢力薄,說更可怕也不為過,不過我還是鬥下去了,然後對方的反應,當然是加害者當事人全部縮起來不敢出面指控我誹謗了...科科,就跟現在某位去強國進修的國文老師一樣XD

    (這樣講板主可能不太明白,我給個關鍵字,國考+調X局,查一下就知道我是誰了)

    最後我解釋一下,我只是要查證一下前兩天看到的話。就是下面這一段,看來是在PTT八卦板看到的。而且比照一下應該就是板主您PO在PTT上的

    林奕含那時露出很天真直率的表情說:「我一直都很喜歡房思琪這個名字啊!不覺得房、思、琪很好聽嗎?」她說她國高中時就決定了,以後小說的女主角一定是「房思琪」。「可是那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真的會寫小說」她靦腆的自嘲,「畢竟大家都覺得我該去讀醫學系,怎麼可能寫小說呢?後來經過這些事,竟然也寫出了一本小說。」

    房思琪=防師騎,林奕含說他國高中時就決定好這個名字了,那就有個很驚人的事實,他確實是如同小說中所述16歲以前就已經被染指了,而不是父母聲明中的8、9年前的16歲以後。因此我真事越想越心驚,作為與林奕含有相同黑暗經歷的人,我絕對可以說99.99%已上相信她的血淚指控,那種怨念是經歷過才會有的,我一看就能理解,他說的一定是真的,而且大概小說的內容也是真的(不過我還是保留0.01%吧)

    想了一下,決定發個牢騷給板主,是想請板主出面,把上面那段文字在PTT重申一遍吧。『房思琪是國高中(重點是國中)就決定好的名字!』今天看到一堆PTT鄉民說都滿16歲了,打砲是你情我願,我也是醉了。

    不好意思我也想參與這場道德之爭,但我去年揭露調X局的黑暗面時,已經被調X局施壓,讓PTT板主把我列退好幾篇血淚心得文,所以我現在在PTT個板都沒有權限了,然後我也都不上PTT了,這次的新聞我都是用網頁追蹤的。

    政府機關施壓掩蓋事實,媒體記者不敢報導,有沒有覺得這次的事情也一模一樣啊XDD?乾,這世界真的是權力和背景決定一切,乾。




  • 訪客
  • 謝謝你的心細。好多人根本連書都沒翻過,截取賣書時用的大綱表示自已已讀過,講的自己為是,這種鄉民和狼師一樣粗暴也粗俗,表裡不一噁心至極。

  • 悄悄話
  • 訪客
  • 讀完感觸很深刻,可以了解作者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和煎熬。
    謝謝你讓奕含發聲了。
  • 訪客
  • 無論如何,認識了世界與自己,還是要學會如何去處理問題--所謂處理,不是要回到年輕時事情沒發生的狀態,而是從現在這狀態,改善到有較佳生活品質的狀況,這點,我個人堅持所有問題,都是有改善空間的,若個人意志力不足,信仰也許是能有幫助,畢竟,信仰是比個人感受崇高,永恆很多的東西,但要得到力量,有時必需放下以個人頭腦去懷疑信仰,而是自願被催眠似的,自己再教自己一遍,如同自己已深信不疑的要去說服別人。必須有一種自己相信是比自己崇高的東西,才能藉著它,將自己拉出苦海。
找更多相關文章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