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子》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睡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天仙子》寫以告了病假的張先在暮春的某個午後到入夜之間,逃避了一場宴飲聚會,而獨自閒晃,經歷了一陣溫吞、迴還往復的自憐自傷。

張先細膩而自然的在具體的行動中蘊含了淡淡情感,讓只屬於自己的愁思,能不必掩飾、不必節制的蔓延在這個觸動了內心深處的季節。

 

上片張先以水調樂聲開頭,隨後點出自己在家午醉醒來後、又持酒聽歌,表明此舉並非飲酒作樂,而是反覆被憂傷的痛苦折磨,不得不然的舉杯澆愁。至於為何而愁?張先以當下「傷春」的感嘆作為回答。然而,在黃昏後攬鏡自照的舉動,也讓他順勢道出自己對逝去的往日情懷的眷戀和滿滿遺憾。

下片張先移步戶外,天色也漸漸暗了,暗示時間不斷推移。他看見一對禽鳥相互依偎的模樣,又再次觸動他心中孤單的悲傷心情。此時風起吹開了重重雲朵,露出皎潔明月。花也因風輕輕搖曳,月光照耀嬌柔的花朵,在地上投射出花影。張先此時也信步走到某座房舍之前,看見重重簾幕將房間和室外嚴密的隔開,只見透著些許的亮光。好像是難對人言的心事重重,又好像無法觸及、無法改變的過去。遙望窗帷的那份空蕩蕩的癡心,彷彿是晏幾道所謂的「樹底人家朱戶」,不管是現在「北樓閒上,疏簾高捲,直見街南樹」還是過去「晚春盤馬踏青苔,曾傍綠陰深駐」,都是希望能永遠靜靜的悉心守候、等待的心之所向。

而再度回到室內的張先,一度以為自己的心思已經擺脫紊亂焦躁,能夠沈澱下來。但卻又因為顧念起風中的花朵,明日又被吹落枝頭,成為落地的殘花,才知道這份餘情未了,會像「午醉醒來愁未醒」一樣的持續縈繞心頭。

《天仙子》像極一篇自言自語的小短劇,透過行動更真切的具象化了龐雜的心事。如此自我折磨、痛苦、又不足為外人道。裡面蘊含了對時間流逝的感嘆,以及對於無法扭轉的遺憾過去無比的傷感。

《一叢花》

傷春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恁牽絲亂,更南陌、飛絮濛濛。歸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橋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新月簾櫳。沈恨細思,不如桃李,還解嫁西風。

《一叢花》是常見的閨怨題材。以思婦的角度,在春暖花開之際,看著美好細緻的景物,感嘆良人在外未歸,離愁和孤獨無限難解,不知何以遣懷。

上片開頭直白的點出「傷春懷遠」,強烈而毫不掩飾的說明良人遠行在外是她憂愁的原因。並以春季常見的柳絲「飛絮濛濛」比擬心中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和後人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的心意暗合。又將良人具象為逐漸遠離的「征塵」和無處可循的「郎蹤」,就像一股遙遠的、無法掌握的無力和憂愁。

下片「雙鴛」的效果似《天仙子》一句「沙上並禽」,以禽鳥出雙入對襯托思婦形隻影單的孤獨。而「南北小橋通」表明眼前造景南北距離雖近、卻設有小橋得以聯繫通行,相較於遠在天涯的兩人卻難以再見。接下來使用時間的轉移流逝增加癡情守候的無奈和絕望,思婦從黃昏獨自憂愁到新月初上,在雕梁畫棟的亭臺樓閣之中,更顯淒涼惆悵,好像被精緻的籠子囚禁的小鳥,只能望向遙遠的天際。結尾一句「不如桃李,還解嫁西風」,道盡了淡淡的自嘲和寂寞難耐的憂傷之情,以及對美好春景終將不敵秋風摧殘的憐惜,又自己的青春易逝、卻無良人能欣賞陪伴的萬般遺憾。

《木蘭花》

龍頭舴艋吳兒競。筍柱鞦韆遊女並。芳洲拾翠暮忘歸,秀野踏青來不定。

行雲去後遙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靜。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

《木蘭花》是張先86歲時,記錄下當年(神宗熙寧八年)的故鄉吳興一場慶端午的龍舟賽和男女遊春踏青,熱鬧非凡、春意盎然的景象。然而在無比喧騰之中,張先也體會到另一番寧靜,興起些許感懷。

上片先寫端午常見的賽龍舟競賽,「吳兒」一詞特別強調了參賽者皆是南方子弟,很有對於故鄉的眷戀、又帶點賞識家鄉才俊的意味。接著寫遊女盪著鞦韆,透著柔美浪漫的氛圍。划龍舟的健壯吳兒和嬌媚可愛的遊女自然而然的「芳洲拾翠」、「秀野踏青」直至「暮忘歸」,時光被愉快的、值得的揮霍了。讓人聯想起《詩經·鄭風·溱洧》那種男女在美好時節出外遊樂:「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純真自然,又帶點互相試探的調笑。

下片,張先又用熟稔的手法帶出時光的不斷推移,寫山色漸暝、笙歌已歇,直到月色悄然的清明一片。似乎所有的歡騰喜悅,都逐漸恢復平和寧靜。然而,最後一句「無數楊花過無影」,點出在澄澈月光的照耀之下,原本虛無不可見的楊花也顯得清輝迷濛,但在具象之中又顯得愈發縹緲難解。此時,想必庭中一切景物都蒙上一層輕霧,是一種觸動人心深處的朦朧之美。情緒就好像起伏不定、卻難以捉摸的無影楊花,若有似無,引人心中牽掛、又難以清楚的梳理,更遑論如何表述了。

張先在《木蘭花》一詞中,既清楚明瞭的勾勒出男女午後踏青嬉遊的熱鬧,又透過月光流轉、映照飄綿楊花的細膩技法,將年輕男女背後的柔腸百轉、無數心事在朦朧的夜色中娓娓道出。張先不僅是玩弄光影的能工巧匠,即使年逾耄耋,還能如此深刻的參透少年少女的心事。

 

 小記:

曾經有人略帶酸意的問我:「哦⋯妳說妳喜歡中文系?那妳喜歡中文系什麼?」老實說,我喜歡宋詞。但要我親口說出這樣的答案,實在太傲慢、太不經世事了。

 

宋詞作品和詞人都多,各自嫵媚窈窕。就算謙虛點的鎖定了什麼二李詞、二晏詞、東坡詞好了,還是一樣不讀完,又不可能讀得透澈全懂。

 

我那時只憋屈的說:「詩經,和文字學。」詩經幸好有還有個三百餘篇的限度,要我講講《漢廣》、《鹿鳴》也還過得去。而文字學則是廣泛奧妙到誰也不忍呵責。總之,算是自己逃避了某些問題。

 

好吧,宋詞。

如果宋詞有一個光譜,我喜歡一點點的前期李煜,很多很多的張先,和再比李煜多一些的周邦彥。綜合起來大概是:一點縱情的喧鬧和歡騰,加上許多悉心收拾好的憂愁。

 

每一次,每一次我重讀張先的《天仙子》,我都可以感覺到一陣被全然理解、被書寫的感動。《天仙子》觸及我每個最細微的心思,張先看見了、也體驗到和我幾乎一模一樣的暮春午後。

 

我試過喜歡晏殊。

但晏殊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張先就能在一片「送春春去幾時回?」、「往事後期空記省」的搖落的嘆息裡,否決那樣理性、自我安慰的理想主義。世上哪裡會有「似曾相識」燕歸來?過去的事,從來不會回頭,也不可能會重複。

 

至於蘇軾豪氣冷傲的孤獨,說:「撿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一對照起張先甜膩膩的抱怨:「沙上並禽池上暝」實在太不對盤。人不知而不慍,也沒有什麼,但要是沒有良伴作陪、形隻影單,肯定十分蕭瑟痛苦。

 

更別說晏幾道總是在爛醉中懊悔、柳永過度放肆的淒涼悲切、還有辛棄疾一味鏗鏘,那好像都太超過了一些。張先不是浮濫的無病呻吟、也不是搖尾乞憐的悔過,只是樂於感受負面情緒,再淡淡的記錄下來而已。他的人生底蘊是快樂的、是心滿意足的,所有的悲傷哀愁都是另一種形式的幸福。

 

張先懂午醉、懂往事後期空記省、懂沙上並禽、懂明日落紅應滿徑。這就是我的晚春,我的宋詞,我的生命體驗。

 

我曾說,截止目前最遺憾的事,就是沒人和我一起這樣執著的喜歡過張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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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肥肥
  • 原來豪有這樣的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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