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大致上就是強者和強者撕咬成一團,弱者和弱者互相舔舐傷口。說穿了人們只是喜歡傷害彼此,並且樂此不疲。

而我們只是兩尾在魚缸裡泅泳的失落孤魂。

 

 

  

「妳知道,我不喜歡讀書。」

W枕在我的手臂上,有點埋怨又有點撒嬌的說。眼神哀哀的,卻又很清透的樣子。

「但是你學測不是考了75級分嗎?」

我玩弄著他的頭髮,試圖分散一點注意力。

「是啊,所以我說我不喜歡讀書。」

「我以為⋯研究所就可以選自己比較喜歡的東西來讀?」

「但我還是不喜歡讀書啊。」

聽起來像是告解,又好像是求饒。

 

 

W總是掛著像溫馴大狗一樣的笑容。笑起來暖洋洋的,還懷著一點格外寬厚的溫柔,很能夠融化人心。

 W是大我兩屆的同校學長,而我和W卻是在志工活動認識的。那時候招募志工到喜憨兒烘焙工廠幫忙包裝中秋禮盒,我們剛好站同一條生產線,講了一整個早上的話。W給人十分爽朗、外向的感覺,我們就這樣唧唧呱呱的一直對話下去。

 所以在認識了好一陣子以後,W說自己被二一過時,確實嚇壞了我。好像在講一個很合理、卻非常遙遠的故事一樣。W說,他那個學期的成績是0分,連體育都被當。因為那個學期他什麼課都沒有去上。

 

W翻了翻鼓鼓的皮夾,找出了一張名片,是一個開私人診所的心理醫生,還同時有臺大醫雙主修臺大中文的學歷。

「這個診所健保沒有給付所以很貴,一個小時要幾千塊。當然是我爸付的哈哈哈。看了幾次吧,我覺得沒什麼用,反正他就跟你聊聊天而已。」

W雲淡風輕的回憶。

 

好像跟很多受到填鴨教育逼迫的故事沒什麼兩樣。

從國中開始讀男校和科學資優班、直到學測用滿級分考上臺灣二類的第一志願⋯整整六年的青春都乖巧的、符合長輩期待的寒窗苦讀。

身為家長⋯或許感到很光榮吧?

 

但對W而言,考上外地的大學無疑是個解脫。初嚐自由滋味的W,開始在宿舍沒日沒夜的打lol、翹課、被當、被二一、休學。

「那你有沒有想過要自殺?」我對這種喪失人生目標的生活感到憂心。

「有啦⋯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W看見我擔憂的神情,連忙寬慰的說。

 

W和學校的心輔中心談過。但這種時候,多數人可能都還是覺得幫助不大吧。畢竟發自內心的空虛和無力感,並不是局外人開導個幾句就能大徹大悟的。

尤其還有過去看似很光榮輝煌的成績一加映襯,現在的頹廢殘缺就好像是個悲涼的、被遺忘的古文明王國的遺跡,在日落的餘暉裡兀自淒然聳立。

 

後來W休學了。但休學其實沒有想像中的浪漫。沒有壯遊、沒有自我追尋、沒有一瞬間找回人生的意義⋯時間還是悠悠的過下去。

於是W開始強迫自己上學、讀書、考試。或許是因為溫柔習慣了吧,W努力避免自己成為他人的憂慮。

 

「那⋯你現在有比較找回人生的目標嗎?」我總是想到了就會隨口問一句。

「有吧。」W也不會嫌煩,總是一邊敲著電腦一邊回應我。

 

W也開始發現自己的樂趣,為了這些樂趣試著和現實妥協。他總愛幫我們的3C產品換電池、裝硬碟、拿著螺絲起子拆拆解解,甚至還試著幫我取出學生證裡的RFID。

「不是每個電機系都會修電腦。」W一再強調,好像很怕我以後纏著別的電機系修電腦一樣。

還有coding ,他有陣子一直和我討論演算法,用一些淺顯易懂到我覺得和理論本身已經相差太遠的概念解釋給我聽。

 

現在,問W的功課和考試也變成我的習慣,我們還一起算W的畢業學分、一起排課。偶爾我也做點甜點,寫寫小卡片小紙條給W打氣。

「那你要加油喔!就當是為了我吧?」

「學士畢業也可以找工作啦。」

「哎啊。」我輕輕的捏著他的手,兩人相視而笑。


在W研究所考前,我拿著他的准考證影本,和兩個好友到學校的伯公亭去拜拜。雖然是陰陰雨天,香客竟然還十分絡繹,看到許多家長拎著小孩來,供品盤裡夾著准考證,想必是以考生居多。

在臺大堂而皇之的來到了第二年半,終於準備了一些口味酸甜的零食和生雞蛋前去參拜了。閉著眼睛對神明叨叨絮語的時候,好像感覺到願望們都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實現一樣。想起W,總能睜著大大的眼睛,很撒嬌似的聽完我的嘮叨。



在兩個月之後的一個陰雨的週五早上,W的名字中間被打了O,連同准考證號碼,一起很妥當的出現在正取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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